几周前,在新疆木垒哈萨克自治县的戈壁滩上,一座新型电站正式接入电网运行。
不过,这座电站的外观与传统电站截然不同。
从空中俯瞰,几座白色长条形胶囊状建筑并排铺在地面,顶部印有“中国华电”字样,旁边矗立着一排排蓝白色高罐,再向外延伸,则是绵延不绝的光伏板。
这座电站的唯一功能是:储存电力。
新疆地区的光伏和风电资源极为丰富,近年来发电量远超需求。今年前两个月,新疆每100度光伏电力中,就有14度因无法消纳而被浪费。
木垒的这座电站,正是将白天过剩的电力储存起来,待夜间用电高峰时再释放。
据测算,一年内,它能在用电高峰时段输送1.8亿度电,粗略估算可满足五万户家庭一年的用电需求。
提到储能,人们通常想到的是成排的电池——类似放大版的充电宝,或是抽水蓄能电站——将水抽到高处储存。
但今天要说的这座电站,既不依赖电池,也不依靠抽水,而是以二氧化碳为核心:白色胶囊内储存的是二氧化碳气体,高罐中则装着液化后的二氧化碳。
那么,二氧化碳究竟如何实现储能? 今天我们就来深入探讨。
01 为什么偏偏是二氧化碳
储能的概念,本质上与压缩弹簧相似:电力富余时,消耗能量将弹簧压缩;电力不足时,释放弹簧,让其恢复原状做功。
抽水蓄能压缩的是水。
电力过剩时,用水泵将水抽到山顶水库储存;需要电力时,开闸放水,水流冲击水轮机发电。
电池压缩的是锂离子,依赖化学反应:充电时,锂离子被驱赶到电池一端聚集;放电时,它们再返回原位。
方法看似多样,但核心逻辑一致:先将某种物质转移到一处,需要时再让它自行回归。
因此,气体同样可以充当“弹簧”。
给自行车打气时,打气筒不断向轮胎内压缩空气,你施加的能量便储存在轮胎中;拔掉气门芯,气体猛然冲出,足以驱动小风车旋转。那么,将打气筒替换为电动大型压缩机,小风车换成涡轮,涡轮再带动发电机,这不就成了一座利用气体储能的电站吗?
道理如此简单,几十年前就有人尝试过,为何未能普及?
因为空气存在两大缺陷。
首先,空气占用空间极大。即使压缩到一百个大气压,体积也仅缩小至原来的百分之一左右,且需厚重的钢罐承受压力。若要扩大规模,必须布置大量厚壁钢罐,成本高昂,难以承受。
其次,放电阶段不稳定,动力逐渐衰减。如同轮胎放气,刚拔开气门芯时气流最猛,随后轮胎变瘪,气流越来越弱,最终无法有效利用。
这正是开发二氧化碳的关键所在:它易于被压缩成液体。
物质是气体还是液体,取决于压力和温度。每种气体都有一道温度门槛,即临界温度。低于此温度,施加压力后气体便会凝结为液体;高于此温度,无论压力多大,也无法液化。
空气的临界温度为零下140摄氏度,常温下无法液化;二氧化碳的临界温度为31.1摄氏度,常温下加压至约六十个大气压,即可变为液体。
二氧化碳灭火器的瓶体,正是基于这一原理。
这带来了显著优势。一旦液化,空气的两大问题便迎刃而解。
体积问题显而易见。二氧化碳从气态变为液态,体积可缩小至原来的几百分之一。木垒的几座白色胶囊,每座容纳133万立方米二氧化碳气体,液化后仅需二十多个罐子即可储存。相同体积的罐子,储存液态二氧化碳所能容纳的能量,比高压空气高出数倍。
至于放电衰减问题,液体储存在罐中,只要温度不变,罐内压力便不会显著下降。
原理类似于煤气罐:只要罐内仍有液体,无论刚开启还是即将用尽,气压都能保持稳定,火焰均匀。在电站中,这意味着放电时推动涡轮能持续稳定输出,不会泄劲。
因此,原理极为简单:从气体变为液体,能量被储存;从液体变为气体,能量被释放。
整个过程不涉及化学反应,也不依赖特殊地形,压缩与释放的始终是同一批二氧化碳。
与电池复杂的化学反应相比,这是一套极为简单、纯净的物理方法。
02 白天的电,如何留到晚上?
新疆木垒的这座电站,核心组件包括三部分:5座巨型白色胶囊,储存二氧化碳气体;141个高罐,储存液化二氧化碳;以及中间的主厂房,内含压缩机和涡轮。
清晨,太阳升起后,周围光伏板产生的电力很快出现过剩。压缩机启动,从胶囊中抽取二氧化碳,逐级加压至几十个大气压,使其液化,流入高罐。气体变为液体,体积缩小至原来的几百分之一。
傍晚,光伏发电停止,一天中用电量最高的晚高峰随之而来。阀门开启,高罐中的液体重新气化,冲入涡轮,带动发电机运转。从启动到满负荷输出,耗时不足20分钟。放电过程持续6个多小时,每晚可输送60多万度电,相当于约六万户家庭一天的用电量。
推动涡轮后的二氧化碳失去能量,返回胶囊中,胶囊逐渐膨胀,待次日太阳升起后,再次被抽取压缩。
二氧化碳就这样在胶囊与高罐之间循环流动,白天的电力被储存,夜间得以释放。
胶囊采用双层结构:内层为软膜袋,用于包裹二氧化碳;外层为坚固外壳,提供保护。
这层膜是项目的关键技术难点之一:每天膨胀和收缩一次,30年内需经历上万次循环,且不能泄漏气体,同时成本要低廉。为木垒项目提供该技术的深圳公司百穰新能源,仅研发这层膜就耗时四年,进行了上千次试验。
理论上,这一过程到此为止,但实际操作中,还需额外考虑一个因素:温度。
我们知道,气体在压缩过程中会升温,压缩越剧烈,温度越高。柴油发动机正是利用这一原理点火:无需明火,活塞上压可将气缸内空气压缩至五六百度,柴油喷入后自行燃烧。
压缩二氧化碳虽不至于如此极端,但产生的热量仍不可忽视。如何处理?
电站的方案本质上采用水冷系统:让高温二氧化碳流经一排管道,管道外壁有水流动,热量通过管壁传递至水中,水被加热后储存于保温储热罐中。
到了夜间,过程相反。液体气化时需从周围吸收热量,自身随之降温。这部分冷量也不浪费:用它冷却水,储存于储冷罐中,次日再用于冷却下一批二氧化碳。
刚气化的气体温度较低,推动涡轮时动力不足。此时,白天储存的热水派上用场:将气体加热成高温高压状态,再冲入涡轮,动力便显著增强。
每一步的吸热与放热都被精心安排,展现出工程上的优雅。
03 比锂电池好吗?
那么,既然电池技术成熟,为何还要费尽心思开发二氧化碳储能?
比较储能方案是一项复杂的任务:基本上不存在最优方案,只有最合适的方案。
例如,电动汽车中的动力电池价格昂贵,对安全等级和充放电性能的技术要求极高,但它满足了移动场景下的关键需求——能量密度,因此消费者愿意买单。
而电网侧的储能站,则追求低成本、长寿命,体积稍大可以接受。
在满足场景和性能的前提下,再核算成本。
木垒的这座电站,优先追求两个指标:续航足够长,寿命足够久。
先说续航。在相同放电功率下,若要将续航从2小时延长至4小时,电池方案很直接:增加电芯。然而,电芯是储能系统中最昂贵的部件。按今年上半年国内储能项目的中标均价粗略计算,这样一加,造价升至原来的1.8倍左右,几乎随容量等比例增长。
二氧化碳电站的最大不同在于,增加续航和容量的边际成本很低。它主要由两部分构成:主厂房中的压缩机和涡轮,成本较高,负责能量转化(即充放电);而决定容量的,是外部的大胶囊和罐子。增加容量,只需添加更多胶囊和罐子,而这恰恰是整座电站中成本最低的部分。
因此,续航越长、容量越大,分摊到每度电的成本就越低,边际成本持续递减。
再说寿命。手机和电动汽车经历几百上千次充放电循环后,可用容量会明显下降,这是复杂电化学体系难以避免的特性。二氧化碳则没有这一问题,最多只需检修机器、维护罐子。设计寿命可达30年以上,按每天充放一次计算,相当于1万多次充放电循环,理论上无衰减。
说完优点,接下来是缺点。
二氧化碳电站占地面积庞大。木垒这座占地848亩,约80个足球场大小。在地价高昂的地区,此类方案几乎不可能建设;但在戈壁滩上,空间开阔,正合适。
另一个问题是效率一般。二氧化碳在气液转换和冷热变化过程中,不可避免地会有一部分能量以热量形式散失,综合效率不足七成,远低于锂电池。好在光伏弃电本身成本低廉,效率稍低,也无需过于在意。
在类似场景下,若要实现大规模储能,且要求续航长、寿命长,可与之比较的方案是抽水蓄能:充电时将水抽到高处,放电时让水流下。但这种方案需要地形落差,总不能硬造一座山来建空中水库,因此通常局限于山区。如今,可用于建设抽水蓄能电站的选址已基本用尽。
这样看来,二氧化碳储能就像一块关键的拼图:一种可在平地上建设的大规模低成本储能方案。
而木垒项目几乎集齐了二氧化碳储能所需的一切有利条件:电力便宜,土地广阔平坦,且可使用数十年。
展望未来,要将这种理论优势转化为产业现实,还需大力扩大规模,这涉及两层意义。
第一层,是扩大单体电站规模。如前所述,负责充放电的组件基本不变,需要扩大的是决定容量的胶囊。胶囊长宽高各放大一倍,表面积变为4倍,容积则变为8倍。表面积按平方增长,容积按立方增长。因此,胶囊越大,单位容量所需的膜材料面积就越小。
第二层,是让这类电站增多,做大产业规模。目前此类项目尚少,各种核心设备和组件需专门设计、定制生产,上下游也未形成规模产量。这条降本路径,对身处工业克苏鲁的我们来说再熟悉不过:光伏、锂电池,都是订单增多后,通过标准化生产,大幅降低了成本。
能源转型是一个庞大且多元的进程。
燃油车换成电动车,会带动储能、电机、充电设施等一系列变化;
而光伏风电的大规模应用带来新的储能需求,也让二氧化碳储能这条原本冷门的路线,成为了产业现实。

